趙磊:“階級”是馬克思的幻覺?

拿“政策好壞”作為“階級是否存在”的衡量標準,有違“人的邏輯”——因為這標準連起碼的“形式邏輯”都不遵守。嚴格說,這標準壓根兒就“無邏輯”,是“胡言亂語,神經錯亂”,連“神邏輯”也不是。說是“神邏輯”,有點褻瀆神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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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磊:“階級”是馬克思的幻覺?

(一)“神邏輯”

今天到底還存不存在“階級”?

這原本是一個有目共睹的事實,理論把握和實踐考察都不是什么問題。可是,有人卻非要固執地否認這個眾所周知的事實。

這“固執地否認”究竟是出于有意還是無意,究竟是“揣著明白裝糊涂”還是“難得糊涂”?我還真不好說,只有他們心里清楚。問題是,“固執地否認”也就罷了,可是這否認的理由,實在是過于奇葩。

在一次學術討論中,有個政治經濟學專業的博士生告訴我:

【“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已經不存在階級和階級斗爭。

他給出的理由是:

【“當今政策比以往任何時期都好,其標志是農村取消了農業稅,還給農民發補貼。這么好的政策,哪里去找什么階級?更不要說階級斗爭了。”

他由此得出了一個結論:

【“階級這個概念是馬克思頭腦里的幻覺,并不是科學的理論。我們應當把這個概念丟進歷史的垃圾堆。”

“政策這么好”當然值得點贊。但是,用“政策這么好”來證明“階級不存在”,這邏輯本身就凸顯出評價者是“好政策”的利益關聯者和受益者。也就是說,評價的邏輯本身就有著鮮明的“立場”。“立場”者,“階級性”的另一表達也。

站在階級立場上來證明階級已經不存在,這讓我想起了“掩耳盜鈴”的典故:

【“有得鐘者,欲負而走,則鐘大不可負。以椎毀之,鐘況然有音。恐人聞之而奪已也,遽掩其耳。”(《呂氏春秋·自知》)

譯成大白話:

有一個人想偷鐘,可是這口鐘太重,沒法背走。他尋思著把鐘砸成碎片弄走,取來一個鐵錘使勁敲擊。鐵錘砸鐘時發出了很大的聲音。他害怕別人聽見動靜,于是就把自己的耳朵給捂了起來。

瞧這偷鐘人的“神邏輯”:捂住自己的耳朵,就以為別人什么都聽不見了。我兒時讀這典故,十分驚訝天底下居然還有這樣不可思議的邏輯。沒想到,活了大半輩子還是親眼見了不少“神邏輯”。這不,用“政策這么好”來證明“階級不存在”,瞧這出神入化的水平,不是“神邏輯”又是什么呢?

真是“活久見”。

(二)我為啥跟“神邏輯”過不去

這世界上有兩種邏輯,一種是“神的邏輯”(簡稱“神邏輯”),一種是“人的邏輯”。所謂“神的邏輯”,就是“上帝說”,就是“奉天承運,寡人詔曰”,就是“欽此”。所謂“人的邏輯”,就是“形式邏輯”、“數理邏輯”,以及“辯證邏輯”。

“神的邏輯”雖然高大上,但大概只有神仙才能理解。既然我等凡夫俗子是人不是神,那就只能講“人的邏輯”,而不能講“神的邏輯”。也就是說,我們必須用“人的邏輯”來講道理,來討論事情的“所以然”。

既不講“神的邏輯”,也不講“人的邏輯”,隨心所欲胡言亂語,混淆黑白指鹿為馬,那就是“無邏輯”,是神經錯亂,不可理喻。

請“費厄”先生別給我扣上“態度不端正”的大帽子。這里,我是在討論用什么邏輯來講道理,這跟對某某的態度無關。不論你是“贊成某某”還是“反對某某”,都得講道理,是不是?至于政策是否真的“比以往任何時期都好”,我不質疑,也不爭論。即使“比以往都好”是事實,恕我直言,你也不能用“政策好壞”以及“有沒有補貼”作為衡量階級是否存在的標準吧?

有人說:“‘神邏輯’在當下早已泛濫成災。如此無知,誰也勸不住,就讓無知繼續下去好了,實在是沒有必要較真”。

然也。但問題在于,如果“階級”真的是馬克思頭腦中的幻覺,那么,馬克思主義還有什么科學性可言呢?

荒唐的是,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可以承認奴隸與奴隸主之間存在“階級”差別,卻堅決否認資本家與雇傭工人之間存在“階級”差別。如此選擇性失明,恰恰展示出現代經濟學的基本特征:“神的邏輯”。

問題的嚴重性在于,這樣的“神邏輯”,在當代年輕人中具有相當的影響力和普遍性。無奈,我不得不花點時間,對這個“神邏輯”做一丟丟澄清工作。

(三)“階級分析”不是馬克思的專利

“階級”和“階級分析”并不是某個高人頭腦中的“發明”,而是客觀存在的鐵一般的事實。那么,這“階級”和“階級分析”又是誰最先發現的呢?

有關“階級”和“階級分析”的理論,馬克思并不擁有“專利權”,這是常識。

早在馬克思之前,資產階級的歷史學家梯葉里、基佐、米涅等人就認為,階級斗爭是理解近代歐洲革命的鑰匙。在這些資產階級學者的眼里,17世紀的英國革命、18世紀的法國革命,其實就是資產階級同封建貴族、僧侶的階級斗爭史。

至于斯密、李嘉圖,這兩位古典經濟學的牛人公開承認階級和階級分析的存在,那更是經濟學的常識。

總之,“階級分析”并不是馬克思的專利,這是常識。在18、19世紀,歐洲一些經濟學家和歷史學家率先用階級觀點來研究社會歷史,對不同階級的生存狀況作出了經濟層面的分析,比如:

——古典經濟學家F·魁奈通過對農業純產品的分析,把資本主義社會的全體成員劃分為生產者階級、土地所有者階級和非生產者階級。

——古典經濟學家亞當·斯密根據地租、工資和利潤三種社會的基本收入,認為地主、工人和資本家是構成文明社會的三大主要基本階級。

——李嘉圖繼承了斯密的階級分析,敏銳地把階級利益的對立,工資和利潤的對立,以及利潤和地租的對立作為經濟學研究的出發點。

……

(四)馬克思沒有“照著說”

當然,馬克思的“階級”和“階級斗爭”理論,并不是跟在資產階級學者的屁股后面“照著說”。馬克思的“階級”和“階級斗爭”理論有三個亮點(《馬克思恩格斯選集》第4卷,第332~333頁):

(1)馬克思把階級看做歷史范疇,他說:“階級的存在僅僅同生產發展的一定歷史階段相聯系”;

(2)馬克思指出了階級斗爭與無產階級專政的內在關系,他說:“階級斗爭必然要導致無產階級專政”;

(3)馬克思強調了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地位,他說:“這個專政不過是達到消滅一切階級和進入無階級社會的過渡"。

注意,馬克思講的這三點,也是馬克思主義的常識。

所以,如果有人說“馬克思發明了階級分析、階級斗爭理論”什么什么的,我基本上就可以得出一個判斷:說這話的,就是一個散布“偽知識”且誤導公眾的“公知”。

(五)“政策好壞”與“階級是否存在”沒有必然聯系

這二者之間為啥沒有必然聯系,我講講“人的邏輯”吧。大家想想,如果衡量階級是否存在的標準是“政策好壞”,“有沒有補貼”,那么:

——眾所周知,秦始皇時期的封建壓迫和剝削非常沉重,按照“政策好壞”的標準衡量,秦朝存在階級。到了唐代的貞觀之治時期,國家政策比以往任何時期都要寬松,按照“政策好壞”的標準衡量,所以就不存在階級了。請問:在封建社會,階級一會兒存在,一會又不存在了。這不奇葩么?

——眾所周知,當代歐州很多國家的政策是全民免費醫療和教育,也就是免費補貼的高福利,按照“有沒有補貼”的標準,這些資本主義國家并不存在階級。而美國的醫療和教育都是不免費的,按照“有沒有補貼”的標準,美國這樣的資本主義國家卻存在階級。請問:同樣是資本主義國家,有些是階級社會,有些不是階級社會。這不奇葩么?

——眾所周知,朝鮮的人民(包括農村和城市)享有幾大福利保證(教育、醫療、就業、住房)。按照“政策好壞”的標準衡量,這幾大福利足以讓朝鮮成為“無階級”國家。可笑的是,那些否認階級存在的小幼卻天天大罵朝鮮存在“官僚特權階級”云云。請問:小幼的“云云”與“有沒有免費補貼”的階級標準,能自洽嗎?以“補貼政策”衡量,朝鮮是“無階級”社會;可是按小幼的立場判斷,朝鮮卻是“階級社會”。這不奇葩么?

由此可見,拿“政策好壞”作為“階級是否存在”的衡量標準,有違“人的邏輯”——因為這標準連起碼的“形式邏輯”都不遵守。嚴格說,這標準壓根兒就“無邏輯”,是“胡言亂語,神經錯亂”,連“神邏輯”也不是。說是“神邏輯”,有點褻瀆神仙。

但是,說“無邏輯”估計有人會跟我沒完。為避免拙文被“河蟹”計,我建議把這標準歸之于“有邏輯”,只不過這邏輯屬于“神邏輯”罷了。

(六)衡量階級的標準是所有制

馬克思主義劃分階級的標準是“生產資料所有制”。這個思想,在馬克思經典著作里面有充分體現,我就不一一引述了。不過,明確提出生產資料所有制是階級劃分標準的,是列寧:

【“所謂階級,就是這樣一些大的集團,這些集團在歷史上一定社會生產體系中所處的地位不同;對生產資料的關系(這種關系大部分是在法律上明文規定了的)不同;在社會勞動組織中所起的作用不同;因而領導得自己所支配的那份社會財富的方式和多寡也不同。”

至于現代社會的階級結構有什么變化?是不是從此不存在“無產階級”了?這個問題存在很大爭議。記得19年前,我國著名科學社會主義專家高放教授寫了一篇文章,說馬克思關于無產階級的定義已經過時云云。

針對高放的“過時論”,我寫了一篇論文與之商榷(參:趙磊《關于“有產”與“無產”幾個問題的研究》,《社會科學研究》2002年第4期)。后來編輯告訴我,高放教授看到我的商榷文章后,打電話質問文章編輯。編輯告訴高放:“如果您認為趙磊的觀點不正確,我們期待您撰文批判,我刊負責登出”。

很遺憾,我至今也未能看到高放教授對我的批判。此是題外話,不提也罷。

(七)余 論

既然階級的存在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事實,那么,階級之間的矛盾和沖突,就同樣不會以人的意志為轉移。由此生發出來的階級斗爭構成了數千年以來人類文明史的主線。至于這些階級斗爭是“自在的”還是“自為的”,是“自發的”還是“自覺的”,是“打打殺殺”還是“吵吵鬧鬧”,是“對抗性的”還是“非對抗性”的,那是另一個問題,容另文討論。

雖然“階級”和“階級分析”的理論并非馬克思的專利,但是,說“階級分析是馬克思主義的分析方法”,用“馬克思的階級分析”來定義馬克思主義的方法,也是無可厚非的。因為:

(1)當今的主流學界,連“階級”存在的事實都不敢承認,連“階級”這個概念都噤若寒蟬。就這一點而言,他們連古典經濟學家亞當.斯密的境界都達不到,遑論其“科學性”了。

(2)馬克思主義的“階級分析”,其境界和深刻性遠在資產階級學者的“階級分析”之上。這兩種“階級分析”的科學性高下立見,不能混為一談。

在一個談“階級”色變的語境下,呼喚并強調“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分析”,無疑有著鮮明的問題導向和強烈的現實意義。

(八)思考題

最后我出一個思考題:

——用“政策好壞”作為衡量階級是否存在的標準,與馬克思是用生產資料所有制作為衡量階級的標準,兩者在方法論上有什么區別?

答案提示:

其一,“政策好壞”標準是“價值判斷”(好壞),所有制標準是“事實判斷”(有無);

其二,“政策好壞”標準是“唯心”的(觀念決定現實),所有制標準是“唯物”的(現實決定觀念)。

【趙磊,察網專欄學者,西南財經大學《財經科學》常務副總編,博導,教授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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